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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被湮滅的舊時韶華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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並不是我願意這樣老去的,只是白天黑夜不斷地催促,將你從我身邊奪去,到連我伸手也再無法構及的距離。----席慕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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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過去,她的青蔥歲月,從赫爾辛基十年一路回顧,必將追溯到顧家的十年,追溯到16歲之前的舊時韶華。

她在連城的公司前等到連城時,連城看著她微微吃驚。她早已失去記憶,她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?

“我在找我的記憶,連城。”安落看著眼前成熟儒雅,笑如春風的貴雅男子,唇角現出一絲微笑,十年前的連城也是如此嗎?

“你找到了哪一年了?”連城問著,目光柔軟寵溺。他早該想到,也只有席安落能說出這樣的話語,做出這樣的事情,即使找記憶也能做的如此文藝,帶著一絲靈氣。這個女子,不管過了多少年還是以後他們各自婚嫁,她永遠都是他心中最柔軟的存在。

“我從27歲一路向前追溯,赫爾辛基十年我已經走過了,如今還有顧家十年,”她低聲淺吟,“我來找我16歲之前的時光。”

16歲之前的席安落?連城的目光有絲追憶,她最美好的時光都在這裏,在顧家,在他的回憶裏。

“走吧,我帶你去找16歲的席安落。”他微笑,歡喜憂傷地說道。

脫掉正統的西裝外套,將車子丟給司機,看著穿著帆布鞋,如同學生一般清純的安落,連城心裏微微疼痛,16歲的安落便是如此模樣,十多年了,她一絲未變,而他卻蒼老了,他所有的激情與瘋狂都耗盡在年少的她身上,剩下的只是行將朽木的蒼老與空茫的等待,等待歲月流逝,忙碌一生。這也許便是歲月最無情的一面,不可抗拒的一面。

他們沿著城市的街道慢慢走著,夏季,紫薇花開滿樹,燦爛如繁雲,一如當年。

這些年走來,年少時愛得那樣艱辛而刻骨,再多的言語已是多餘。

連城的聲音異常平淡:“我初初見你,你還是個孩子,我也還是個孩子,十幾歲如夢如幻的歲月。那時你沈默寡言,卻特立獨行,縱然時刻想將自己隱藏在人群裏,但是反而凸顯你的特別,我便是那時在人群裏一眼瞧見了你。”

那樣年少的花季雨季,他在顧家燈火闌珊處,看見了躲在光影之間的少女,那個少女有著烏黑發亮的眸,光潔如玉的面容,在人群裏靜默獨處。

他被珠光寶氣,庸俗喧嘩浸泡的心陡然間一亮,想起了Poud的那首極震撼的詩句: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;Petals on a wet,black bough。(她的面容從那些蒼白的幽魂一般的面孔中顯現出來,如同盛開在枯枝敗葉上的花。)

那一眼,他瘋狂地愛上月光下的少女,年少無比輕狂,一生亦是難忘。

“我認識你的那個時候快樂嗎?”安落看著他,低低問道。顧柏雷只告訴了她赫爾辛基的十年記憶,關於顧家的只是一句帶過,她唯有找眼前這個男人來得知顧家的一些歲月。

“很快樂。”連城停下腳步,淡淡笑道,“那是我一生也無法忘記的快樂。”和傷痛,他笑著,將後面的字眼抹去,不告訴她他的傷,不告訴她那些刻骨銘心的片段,不告訴她,他們曾經多麽瘋狂,瘋狂到可以為愛遠走天涯,放棄一切,然而一切終是夢,他們長大了,再也無法回去,如今他一人痛苦就足夠了,安落,莫要想起來,只需要知道很快樂就已足夠。

“這些年,我在顧家過得如何?”她問著,沒有顧家的絲毫記憶。

連城微微一楞,想起那兩兄弟的所作所為,許久淡淡地說:“安落,你走一遍回憶就好,逝去的終是逝去了。”

安落沈吟了半響,點頭說道:“你說的對,是我有些執迷了,我原本就打算將這些年的經歷,過往走一遍,彌補起記憶的空白,然後勇敢走下去,過去終是不可追憶。”

“你在顧家的日子裏,牽扯最多的便是顧家兩兄弟,他們陪伴著你一起長大,時間比我還要長,安落,你去看看他們,你失憶後他們很難受。”

他微微側臉,不去看她,然後笑道:“這個月的二十八,我和蜜雪結婚,希望你能來參加。”

結婚?安落微微一楞,心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,然後笑著祝福:“祝你幸福,謝謝你,連城。”

連城點頭,扯出一抹笑容,他決口不提當年的那一段情,他的身上擔負著另一個女人的幸福,他無法告訴安落,那樣的過往,無法再陪她走下去。

就這樣讓一切都湮滅在時光裏,慢慢褪色成泛黃不可追憶的過往,在心底,永不碰觸。

連城將她送回住的地方,然後儒雅地告別,離開。

安落看著他的背影,低低一嘆。

回來的這些日子,她一直住在李沙華這裏,李沙華見她離開了顧柏雷,便避重就輕地說了一些她的過往,縱然那些都是旁觀人眼中的過往,但是多少是沒有多大出入的。

她一個一個拜訪舊時相識的人,只是始終沒有去見顧家兩兄弟。

她六歲到十六歲的十年歲月,只怕沒有人比他們更為清楚。

李沙華說,那兩人傷她,愛她,與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。

顧飛揚出現時,正是傍晚時分,夕陽西下,在李沙華家前,她看見了等待多時的男人,有些憔悴卻依舊俊美俊美帥氣。

“安落,我過來看看你。”他擡眼看到她,微微笑道。

安落微微一笑,與他一起去附近的公園。

“聽說你在找過去的記憶?”顧飛揚沈默了一段路,然後開口,有些惆悵有些喜悅,“安落,我可以告訴你一切。”

“顧家的十年生活,我已經了解了。”她眉眼淡定,這些日子,她去看過以前的學校,去接觸以前的一些同學,了解了那段學生時代。這一路走來,將過往一一走遍,如同進行了一場艱難的心靈洗禮,她終是明白,再刻骨的愛恨都有褪色的一天。

顧飛揚見她一臉平靜的模樣,低低一笑,有些慘淡有些自嘲。

“你只是想一遍自己的過去,看過之後便決絕舍棄,我早該明白,縱然失憶,你還是如此心狠的女人,安落,你早就打算與過去,與我們這些人徹底割裂了,不是嗎?”說道最後,他的尾音帶著一絲尖銳狠厲,淒苦無措。

如果他不來找她,她便一直如此不想見嗎?見過了所有人,卻惟獨不見他們顧家人。

安落低低一嘆,走過去伸出雙手,抱住這個男人,微微疼痛。他們相識21年,顧飛揚是她一生回憶中不可或缺的部分。

她年少時最討厭他,對他卻也印象最為深刻,比那個人還要深刻。

顧飛揚的身子微微顫抖,狠狠地抱住她,沙啞地哽咽:“安落,你從來沒有主動抱過我,這些年,我自私而又茫然不知地愛著你,愛到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的地步。”

“你知道嗎,安落?”他自嘲一笑,“你如今什麽都不記得,怎麽可能知道?即使知道又能如何,反正是要打算遺忘的了。”

顧飛揚摟緊她的腰,然而狠心放開,轉過身去,說:“我了解你,安落,你絕不會輕易原諒那些傷害過你的人,你如今如此待我,不過是憐憫我,憐憫如此可憐的我......”

席安落的靠近與擁抱不過是安慰,安慰他,因為此生她不會回報他的愛,她從來沒有愛過他,一直是他深切地愛著,懵懵懂懂愛了這個桀驁的女人20年。

那年,初次相見的席安落,抱著懷裏的洋娃娃,個子才到他的腰部,她剪著齊齊的留海,睜著清澈的大眼,甜甜笑道:“大哥哥,媽媽說不能隨便踩踏小草,小草會痛的。”

那時候,他一路囂張,稱王稱霸,看著小不點,冷哼一聲,不屑一顧,全然不知,這個小不點會慢慢長大,長成桀驁不馴,冷漠素凈的席安落,在往後的20年裏,讓他那樣切膚地痛著,深愛卻求不得。

這便是席安落對他最狠的報覆,報覆他從小欺負她,傷害她,造成她十年漂泊,痛苦,可是那個人傷她更深,她又要如何處理,如何對待顧柏雷?

“飛揚,我們從小就認識,這何嘗不是一種很深的緣分,我們都該長大了。”不要停留在年少的時光裏,不可自拔。

“過去的我都遺忘了,不管怎樣,我還是感謝你,陪我一起長大。”安落淡漠地開口,看著顧飛揚的眼中平靜如水。

顧飛揚猛然一顫,閉了閉眼,他來之前見過連城,那時,他沒有明白連城目光中包含的意思,現在,他終是明白。顧飛揚無聲一笑,他最後一絲希翼陡然破裂。

只有他們沈浮在過去裏,席安落已經走得太遠。

失憶?他苦笑,絕情之人才能忘記過去的一切,她,夠絕情。

“安落,找時間去見見二哥,你這一生都有他的影子,你該去見他。”顧飛揚說完,頭也不回地離開,如果一切都回不去了,那麽她和老二也無法再回去。

安落眼睫微微顫動,她會去見那個男人,他強勢插手了她的一生,顧柏雷是她必見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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